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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燊:我是如何“编造”生活的 | 中国文坛精英盘点之90后小说家周燊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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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8-02-23 16:55作者:admin来源: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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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文坛精英盘点之90后小说家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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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栏目主编

  郑润良

  郑润良,厦门大学文学博士后,《中篇小说选刊》特约评论员,《神剑》“军旅文学锐观察”、《贵州民族报》“小说快评”专栏评论家,《青年文学》90后专栏主持。

  推荐语

  一个作家的成长,应该有两个维度,一个是想象性的生活,一个是现实性的生活。只有能在这两个维度里都有相当的敏锐和灵性的思考,才能自由穿梭,才能建构有个性且有相当成色的文学世界。

  周燊是位在这两个维度深入生活的年轻作家,把年轻的活性渗透进生活,进而培植书写之树。她的想象力来自于生活,又来自于灵动的智性。她的思绪在飞扬,但心中有宁静之湖。年轻之力下,她的敬畏之心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此,这位年轻的作家,清澈中有意蕴,青春的颜色里,有着成熟的书写意识。

  ——北乔

  导读

  一、创作谈:我是如何“编造”生活的

  二、方家点评

  三、短篇小说:韭菜湖

  作者简介

  周燊,女,1991年出生,中共党员,满族。复旦大学硕士毕业,师从作家王安忆学习创意写作,现为鲁东大学文学院教师,7岁开始在国内各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近百篇,有7首诗歌入编大陆小学语文教材及香港普通话小学语文教材。公费出版《彩色的孩子》、《多麦家族》、《爱在八点半》、《永恒之阱》、《尼尔与多麦家族》(多麦家族台湾版)等图书,偶获奖项。今转型于关注现实的小说创作,作品散见于《作家》、《青年文学》、《作品》、《民族文学》等刊物。电视、网络、报刊等媒体曾多次给予专题报道,评价其为“九零后文学新领军”。

  一、创作谈

  我是如何“编造”生活的

  周 燊

  我是一个没有什么经验、阅历的人,生活单调,除了写作基本没有别的爱好。都说如果想成为一个好的写作者,第一个条件就是要有“生活”。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词,我们每个人都有,并且无法脱离它,就像枣核时刻都被枣肉包裹着一样。但是在写作中,这个词却要被单独拎出来,因为写作者的创作过程就是发现生活、提炼生活、总结生活的这一系列活动。文章如果离开“生活”,那就是要出问题的。

  对于写作者而言,一味地照搬生活片段、抒发陈旧情感是很失败的。高明的作家和普通作者的区别就在于同样是观察生活,感悟到了某一种真理,作家们往往在加工素材上下很大功夫。比如做一道红烧肉,他们不但要先把肉腌制一下,还对腌制时的调料配比和盛装的容器都十分用心。所以后期工序中同样是加酱油炖煮,普通作者因为事先对肉处理得不够到位,最终成品在口味上一定会有明显的差别。

  可见,“生活”是肉。“生活”同时也是腌肉时的各种调料。我们往往要用一种生活去调制另一种生活,才能使作品够味。因此如果我们想写某一个故事,我们就需要大量的生活来做支撑,我们身体上的每一个感官细胞随时都需要保持警惕,不放过任何有加工价值的人和事。

  很多时候我都有一个困扰,那就是想写的东西已经有人写过了。而我本身又没有什么独特的阅历,从小作为独生子女生活在安逸的都市中,每天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大量的习题册封锁了我观察世界的眼睛,于是我只能将世界缩小,缩小到学校里面。校园作为一个圈集同龄人的公共场所,有很多“生活”值得一个作者去发现。比如早恋、打架、攀比这样的教育禁区往往就有很多戏剧性的真实情节比虚构的故事还要精彩。这些素材为我提供了创作的动力和部分内容,比如我在安徽少儿出版社公费出版的长篇小说《爱在八点半》。

  我是一个爱想象的人,总是热衷于自己的想象。无论多么真实的生活我都喜欢给它蒙上一层想象的面纱,使它看上去具有神秘感。现在想来,这就叫“故弄玄虚”。当素材中有某些地方不符合我的创作标准,而缺少它们又会丢失逻辑时,我就开始“编造”生活了。“编造”有个更高大上的名字叫做“虚构”,不过我更喜欢这种简单直白的说法。

  “编造”可不是人人都能编好的,它讲究一个“真”字。就是你编造的生活不能失真,不能没有可信度。要让人们发问:“这是真的吗?”然后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因为“我的某某朋友就是这样。”或者“我何尝没做过这种打算?”

  很多时候我的灵感都是来源于生活中某个时刻的顿悟,但是这个顿悟太小了,无法扩展成一个故事,这时候就需要“编造”了。我习惯于先编一个适应此顿悟的人物以及该人物的交际半径;再根据主人公的性格,编出能够体现这个顿悟的事件。这里的“编”有两层意思,一是纯虚构,全凭想象。二是对生活原型的深入加工,就像编织毛衣那样,把真实生活里的素材筛选后缠绕起来,努力使这种缠绕能产生令人赞叹的效果。

  比如短篇小说《印象派》的产生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刚到大学任教,学校分给老师的公寓就在学生宿舍的最顶二层,每个老师有一间三四十平的独立屋子,通常一个楼层有三十多个这样的房间,除了房门号不同,剩下的全都一样。我的隔壁住着一位未曾谋面的老师,据说是一名中年男性。由于墙体隔音不好,这位老师的生活起居我总是能听得很清楚,比如他通常几点起床洗漱、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几点打电话等等。于是我就联想到,如果他的邻居模仿他的起居,他会怎么想?进而我有了故事的雏形:一位大学男老师,因“种种原因”,机缘巧合地模仿起他邻居的作息,因为他没有家,想要通过此方法来“意淫”自己和邻居是一家人,从而获得精神上的归属感。到此为止,我的灵感已经顿悟到要写一个单身大学教师寻找精神寄托的故事。(虽然这明明是我自己的“意淫”,却强加给了无辜的男老师。我只是觉得转换成他的视角会更有意思。)

  接下来我需要赋予此人物一个我所需要的性格特征,顺着这个性格特征就会自然产生某个小故事,这个小故事通常很平庸,没有什么出彩之处,这时我便会再次进行“编造”,让这个小故事更富有戏剧冲突,想办法让主人公的心理进行更深刻的挣扎。换个简单点的说法就是制造矛盾,制造冲突。矛盾和冲突的分量要衡量好,要掌握其中的平衡,不能多也不能少,并且要留有一定的“台阶”,这个台阶是故事最终能够上升一个层次的关键,很多时候人物的人性会自觉顺着这个台阶向上走,甚至脱离作者的本意。

  我“编造”的生活,虽说是靠想象力,但我也没有完全脱离现实。我只是把现实加工得更有悬念、更离奇、更纠结而已。我会把几个生活横截面缝在一起,让它们像棱镜一样闪烁光彩。没错,我喜欢会发光的文字,我力求我的文字能像魔法精灵那样漂亮而狡猾。

  对于写作的技巧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于我而言,我的阅历不多却又想表达自己对人性的认识,就只能靠感悟平凡生活、加工道听途说、不断挖掘善变的内在来获取创作原料。联想能力其实与想象能力不同,它强调一个“联”字,着重于是否有能力把各种不相干的想象联系起来。我渐渐发现这种联想的能力有时候真的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但是上天赐予我这种能力的同时也带走了我在数理逻辑上的能力,所以我一直以来都是个笨人,我也安乐于此。万事万物都运转在天平中,我们能做的可能只有敬畏了。

  二、方家评论

  周燊少年早慧,在同年龄的作家当中对语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操控能力。她的作品清新自然,像从大地深处蓬勃生发出来。她看世界的目光既纯真明亮,又执着地探究着世道人心的复杂性,给周围的世界赋予了一层诗意的光晕和难得的暖意。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作家王宏图

  三、短篇小说

  韭菜湖

  周 燊

  我很想写一首脏话连篇的诗,可能那才是真正的艺术。毕竟我心里塞满了不吐不快的脏字,而诗歌同样需要被倾泻。如果有人看到了我这首诗并骂我亵渎文学,那么我会笑着对他说:“没错,不喜欢就闭上你的狗眼。”可事实是,诗歌确实难以创造,我无法把脏话排列出优美的顺序,赋予它们神圣的意义。这就意味着我的诗连胚胎都无法形成,更别说把它抄写在“简爱农场”的外墙上了。

  “简爱农场”是我家的承包田。一共六百亩地,平日会雇几名老农来给种地。父亲给他们的工资在村里高得出奇,不但如此每天三顿饭有酒有肉,水果管够,休息时就来我们家三楼的客房躺着看电视。因此许多年轻的劳力争先恐后想上我家来种地,好比我那些读大四的学长们去考公务员一样高压。可父亲只选择某些家庭条件不好还上了岁数的老农,说他们对大地有感情,疼庄家就像疼孙子。事实证明他的观点是正确的,我家的客房向来都是空着。

  家里其他的地都被父亲流转出去了,种的农作物他再张罗着加工成副食产品出售,尤其是那些有机食品,深受城里人喜爱。这两年他开了网店,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把我们村里好多家庭都带上了致富路。因此虽然他不是村长,可村里的大事小事都必须得他拍板,不然大家就没了主心骨。

  我很爱我的父亲,他让我成为了一个公主。走在村里,人们都会用羡慕的眼睛望着我,拉着我的手,给我塞各种他们刚出锅的美食。那些三两成群的小青年见到我也不敢放肆,都会毕恭毕敬地称我为“娇姐。”虽然我和他们不熟,可他们也都算受父亲“恩泽”长大的孩子。要是什么时候我受欺负了,他们绝对会第一个冲上去保护我,就像是我忠诚的卫兵。我真的觉得自己是部落酋长的女儿,是一片闭塞之地上开出的大王花。大王花开啊开,越开越大,越大越娇艳,应该上天做月亮,因为月亮与她相比都黯然失色。

  小时候只要是晴夜,父亲就会带我坐在院子里说故事。我不爱看电视上的动画片,因为没有爸爸讲得有意思。那些故事都是他小时候听来的,有不少其实是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的,可是我一点都不怕,反而觉得各色妖魔鬼怪很好笑,我常和爸爸说:“要是让我撞见它们,我非狠狠骂,骂它们是狗娘养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哈哈,爸,你说它们撒了尿后会不会把自己吓死?”长大后,我反而怕起鬼来,夜路是绝对不敢走的。不过骂人的恶习倒是保留至今。

  我在县城读高中的时候,父亲正好在我的学校附近盘了门市房,做起了他的买卖。那时他的生意刚起步,办公室里除了与他工作相关的东西就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无论多忙,我的午餐晚餐他都要精心备好,他的时间观念准得出奇,每次都是我前脚进门,饭菜后脚盛上盘。我很少和他谈学校的事情,反倒是他滔滔不绝地讲着生意的进展,有时还让我撰写文案,做他的秘书,每个月的工资视工作量大小来决定,所以在班上,我是花零用钱最心安理得的人,因为我用技术“入股”,成了爸爸公司年纪最小的“股东”。

  我怀念那段时光。在没有母亲的日子里,我活得洒脱自在,和爸爸两个人相依为命,彼此心照不宣。后来每当我回想起来,总觉得母亲的离开对于我来说似乎更像是一种自由的赋予。她走后我可以不按时完成作业,不背三毛和舒婷的诗,穿着宽大的短裤和拖鞋去上补习班,甚至可以把头发剪成板寸。当我去理发店要求老板给我用电推子直接推掉头发的时候,他惊讶地问:“你妈同意了吗?”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母亲希望我成为一名淑女,一位名媛,甚至是一个公主,就像奥黛丽·赫本所饰演过的那些电影角色一样优雅迷人,有着贵族的气质,即便身上流着农民的血,也要相信这只是暂时的落魄。她说:“你早晚会找到你的国家,你的国王,成为高高在上的王后。”

  可是我从不相信她的那些鬼话。她对我做的事大多都非我所愿,我就是喜欢吃饭狼吞虎咽,跟“野孩子们”去地头儿打“游击战”,我不在意衣服是否干净整洁,只要它不阻挡我奔跑时大幅度起伏的胸脯。所以她总是生我的气,她生气的时候不是与我正面交锋,而是沉默,沉默的时候就会对着父亲埋怨,说他的基因遗传给我简直是个败笔,她本指望从我这里解除“农民”的封印,可是这似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梦想。我不仅毫无上进心,而且我的骨子里压根就没有想要走出土地的意愿。她说:“你女儿比你更愿意在泥里打滚,你们算是没救了。”

  没错,我爱土地,胜过爱母亲。母亲让我觉得遥不可望,土地却给我炙热的拥抱。我不让父亲除去庄稼里的杂草,因为它们也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所有从泥里钻出来的都是我的兄弟姐妹,因为我就是泥孩子。而我的生身母亲只会让我恐惧,我无法满足她的那些欲望,就像一年四季不能收割六次麦子一样,这种事怨不得任何人。

  但是我也算懂得了母亲的心情,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变得越来越像她。我蓄起长发,爱穿碎花短裙,爱化妆,喜欢爱情小说,尤其喜欢爱情悲剧小说。我变得多愁善感,变得孤独。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偷偷进入我脑子的,就如同温水煮青蛙,当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我有了日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抒发内心的情愫。我似乎有些明白三毛为什么写作,为什么死亡,不过绝大多数时候我还是无法理解属于真正的女人的事情。它们太过神秘,就像没人知道平静的湖面下藏着些什么鬼东西,直到藓和死鱼飘满水面,岸边柳枝鲜翠娇人。

  我刚放暑假不久,爸爸每天都出去跑业务,他接的单子从县越到市,如今跨省去了辽宁,还时不时往北京跑,整天看不到人。我和他的交流从现实变为了线上,主要的工具是微信。他还是老样子,有了什么好事第一时间给我发语音,没事的时候会从老年人专属表情包里给我发问候语。他其实才正当壮年,可是在我看来他就是老年人,就算没有一根白发,就算他的力气依旧像匹大马。

  刘梦梦是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女人。她比我大十二岁,生于一九八六年,正好比父亲小十岁。我是在大学军训的时候得知父亲和她相好的。原来在我高三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了,只是父亲怕告诉我这件事会影响我学习所以一直拖到后来。这直接导致我在站队列时体力不支,中暑晕倒。不过我头晕不是真的因为中暑,而是源于强烈的愤怒。我本以为他和其他男人不同,不会需要男女情事,他有我一个女儿陪伴就够了。并且这么多年他就是这么表现,这么对我承诺的。可他却背叛我,自己去搞地下情,还搞得风生水起,刘梦梦年轻漂亮,比我,比母亲,比村里其他女人、县里的女人、甚至我们大学里的女生还要漂亮。我一看到她那张楚楚可人的脸蛋儿就不自觉地想象父亲和她上床时的模样,真是恶心透了!

  刘梦梦却不以为然。她丝毫不在乎我的脸色和我的心情,因为她的地位站得很稳,她肚子里正怀着爸爸的孩子,和我同父的弟弟。已经八个多月了。她每天挺着她的那座宝山晃来晃去,指挥着家里的工人。我警告她,人家虽然是工人,可是人家不欠你的,你不是地主婆,别叉个腰在那儿吆五喝六,给我爸丢脸。她虽然脸色难看,但也不敢和我犟嘴。我俩之间的交战方式就是我在不停点火,而她总是试图熄灭火星,让我毫无机会。我霸占电视的时候她就出去晒太阳,等到她回来看时我就借口要学习不让她开大声,她顺从。我为我这些小胜算感到骄傲,但还不满足于此。

  她越是以静制动,我就越恼火。我想抽她一个大耳光,还想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撞烂她那张白净的脸,让她痛苦地求我放手。反正爸爸不在家,我甚至还可以把她谋杀掉,埋在地里任何一块地方,让她的肉变成肥料。不过这些想法仅限于想想,我不是个没有理智的变态,我才不会因为她把自己搭进去。另外,这种想法在她做好饭菜端到我面前时也会暂停浮现,因为她做得菜实在是很可口,尤其是骨汤小馄饨。馄饨皮薄馅儿大,骨汤里配上些紫菜虾米,葱花和胡椒粉,我一顿能吃两大碗。以前母亲在的时候也常会包馄饨,只不过她从来不用骨汤煮,就是白水加点儿陈醋,味道自然比刘梦梦的差很多。可那时我依旧吃得很欢,烫得嘴唇起泡。

  我清楚自己应该为刘梦梦分担一些家务,就算她肚里的孩子和我家无关,面对一个孕妇,我总不该让她忙上忙下。何况我已经这么大了,整日在家游手好闲,像蛆一样生活,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过分。可如果不是父亲经常因为我的懒惰教训我,我还真愿意帮她分担家务。父亲说我是个狼崽子,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不屑地说:“那就请个保姆喽!”在请保姆方面,我和爸爸一直是赞同的,可是刘梦梦却坚持不肯,她说自己又不是没手没脚,怀个孕又不是瘫痪,何必花那个冤枉钱。父亲听后便夸她勤俭持家,是个旺夫的女人。

  这我就不乐意听了,刘梦梦除了会做饭还会啥?

  “她不会种地。”我着重向爸爸强调。

  “她连种子都不会区分。”我说。

  “她除了脚,别的地方都没沾过土。”我补充。

  父亲尴尬地看着我,赔笑着说:“那咋了,人家从小就是城里人,何况还是八零后。”

  “我还是九八年的呢,你说,有我不会播的种吗?”我朝爸爸瞪眼。

  我从小就跟着爸妈下地种田,从刚开始的几十亩地一点点发展壮大。我认得所有农作物种子,熟知每一种作物的耕种方法,而且我还有一项特别神奇的技能——预测天气。我不知道这个天赋是怎么来的,在我会说话以后我就能在不看天气预报的情况下准确无误地预测天气,有很多时候甚至比天气预报还准。后来长大些,我甚至能预测出一个月左右的天气,不差毫厘。大家都知道老周家姑娘是个神童。

  “你上小学以后我就没让你下过地了啊。”父亲一本正经地说。

  “我想下你不让。”

  “咱村除了我可没别人让六岁的姑娘去上学。”

  “那是,咱村也没几个那么早就毁孩子童年的人。”

  “嘿!我就不明白了,把你送去接受教育,怎么就成毁你童年了?”父亲急得拍了下桌子。

  “我那小学校,地方就巴掌大,老师不让我们在教室里跑,也不让在楼道里跑,操场上全是孩子,根本跑不开。”我说。

  “人不能一辈子那么野,除非你是野马,可野马也不能不睡觉吧。”

  我不跟他理论,反正我是个怪人,谁跟我理论我都不服。我就爱种地,就是喜欢盼着种子从地里拱出来,为它们祈祷风调雨顺。考大学、找工作、落户大城市这种人生对于我来说简直是噩梦,单是念叨念叨就觉得心力交瘁。为种子祈祷我总能成功,可是为自己祈祷却是两码事了。

  在简爱农场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只有少数人知道,刘梦梦反正是不知道。在解释这个秘密之前,我想先插入一下对简爱农场名字由来的解释。这个听起来非常西方化、格格不入的名字是母亲起的。在我家还只有一点儿田的时候,她就给起了这个名字。是的,就是英国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那部具有自传色彩的著作《简·爱》影响了母亲,她对书中的女主人公格外崇拜,经常幻想我们家是低配版的桑菲尔德庄园,不过父亲却不是罗切斯特。母亲爱喝茶,我们没有精致的茶壶和茶杯,就用烧水壶和饭碗替代,她斟茶的姿势让我觉得我们面对的是一位落魄的女公爵。

  后来简爱农场初具规模,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农场时,母亲想让父亲在地头儿规划出一块地,给她搭一个棚子。哦不对,不是“搭棚子”,用母亲的话说是“建造一个凉亭”。她想要在不用干活的时候能有地方乘凉,读书。可是父亲坚决不同意,这简直是浪费资源。按照母亲的构想,我们最起码要少收成几十斤粮食。凉亭能换钱?能当饭吃?能变成我的学费?这三个问题把母亲驳得哑口无言。她虽然行动上妥协,可是心里一直怄着气。

  几年之后,简爱农场又扩大了范围。大到让我觉得我们可以盖一座超大的庄园,并且不影响种植。父亲说:“别做梦了,就是咱家地扩成天那么大,也得种麦子。咱们中国有多少个人,多少张嘴啊,越来越多。人越多就得种更多粮食,咱们种的是饭,也是商机。”

  母亲也开始学着使用机械设备。她每天都穿着长靴和格子衬衫,一块三角形的小围巾斜着系在脖子上,高高梳起马尾辫儿。就像美国电影里那种牛仔女郎,只不过她是丑版的。很多时候我都不理解,母亲又没有多么漂亮的脸蛋儿,怎么总幻想自己是女主角?还梦得有模有样,丝毫看不出她是在伪装。不过她很聪明,再难操作的大机器一学就会,酷得很。

  一天晚上我起夜,发现母亲不见了。我急忙叫起爸爸,两个人拿着手电出去找。可是偌大的田地除了麦子什么都看不见。我和父亲大喊她的名字,过了好久,正当我们琢磨着要不要报警的时候,母亲从麦田深处走了出来。

  她就是那样自然、优雅、面带微笑地踩着麦子朝我们走了过来。皎洁地月光映照在她身上,使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外星来客。后来,我找到了能更形象地替代“外星来客”这个词语的词,那就是“天使”。那些被她踩扁的麦子就像是迎接她的红毯,我和爸爸像两个痴呆一样傻傻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来,过来看看。”母亲拉起我的手,要我跟她走,也示意父亲一同。

  我们三个沿着她那绿色的“红毯”返回到麦田深处。我发誓那一晚是我经历过的最奇妙的夜晚,我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儿,不是因为从没有踩踏过麦子而带来的新鲜感,而是母亲拉着我的手,似乎要把我们带去一个前所未知的神秘地带,难道她发现了一颗掉落下来的星星?或者是有什么奇怪的精灵正在我家麦田里跳舞?我拉起身后父亲的手,他手心出得汗比我还要多。

  走了好久,我们终于停了下来。

  “当当——”母亲摊开双臂,一幅画展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脚下是麦田的正中央,母亲在一大堆麦子的尸体里“开辟”出了一块圆圆的区域,架上了她的画架,画架上是一张洁白的纸,纸上面是一轮用铅笔画的不怎么圆的月亮。

  “今晚月亮很圆。”她悄声说道,像是怕打扰什么,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柔软的一面。

  那晚她到底怕打扰什么呢?这个问题时隔多年我依然想不明白。

  “画得不好看,我不敢多看它。”母亲指着月亮说。

  她为什么不敢多看月亮?这是什么意思?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瞪着月亮看,眼睛酸到泪如雨下,还是没发现月亮里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我和爸爸、妈妈,在宁静的午夜,伫立在一片神奇的地方,三个人一起望着天,彼此没有话说。后来想想,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就是父亲竟然没有为母亲破坏了那么多麦子而发怒。他连一颗火星都没蹦出来,或者即使有,也被温润的夜风给吹灭了。他把我抱起来,为我驱赶不断飞来的蚊子。

  第二天,父亲就把被母亲踩死的麦子全部清理了。横陈的尸体不见了,一条清晰而隐蔽的小路便出现了,直通麦田中央。中央那块圆圆的土地尤为显眼,母亲的画架以后都可以放在那里。爸爸默默做完这些,母亲破天荒地抱着他亲了一口。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爱情中的“浪漫”,以至于后来所见的那些都不及他们。

  这块圆圆的土地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生长出任何生命。包括那条极窄的、通往此处的小径,我们也从未在上面播撒过种子。它们连杂草都没有长出来,甚是不可思议。母亲离开以后,我就继承了这块“失乐园”,每天都钻进去待着,什么也不干。那里有着被麦子们包裹起来的浓郁的母亲的味道,从来没有散过。被这个味道刺激久了,我开始明白母亲的选择是正确的。她不该被我们束缚,我们也不该耽误她的幸福。因为她的味道和麦子混在一起是那么的难闻。

  刘梦梦不关心土地。这点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觉得这没什么不对。我私下里还偷听到村里娘们儿的议论,说她很幸运,捡着了成功的我爸,不像我妈妈,跟着我爸吃了那么多年苦,最后还是和别的男人跑了。比起我妈,刘梦梦简直是坐享其成。我爸娶她可不再是娶劳动力,而是养尊处优的小老婆。所以她就是个摆设,年轻漂亮就行,还下个什么地?完全没有必要!

  刘梦梦倒也对得起“花瓶小老婆”这个称号,她第一眼见到我家的麦田时,说的话是:“哇!好大一片韭菜啊,简直就是韭菜湖嘛!”后来她明知道是麦子,还是坚持管麦田叫“韭菜湖”,每次爸爸都被她的“天真”逗得合不拢嘴,使我从心里深深地鄙视她。

  为了逃避鄙视对象,我决定在这个假期里做些有意义的事情。爸爸说我可以出去旅游,他全程资助,我不。虽然他不经常回家,我还是怕错过他回来的那几天,毕竟开学后我们就更见不着面了。刘梦梦只知道韭菜湖,不知道韭菜湖中央还有一处“湖眼”,我猜她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好奇和兴奋。何况我压根没想让她知道,这是只属于我和爸妈的秘密。来我家帮农的人都清楚,中间那块不长毛的地方和通向那个地方的小径是个禁区,他们只要避开就好,至于原因,大家七嘴八舌地猜了几年也就不以为然了。

  我决定这个夏天要在“湖眼”里写出十首诗歌,像那些帅气的女诗人一样。本来我是想架起母亲留给我的画架,学着她的样子在麦田里作画,可是我对画画实在没有半点天分,既浪费纸张又浪费时间。母亲走后,我把她那晚画的月亮贴在了床头,经常给月亮补色,可是画纸还是由洁白变成了脏黄,后来我干脆把月亮剪下来,突兀地放在了一个相框里。我觉得我这个行为很自私,也很无耻,真月亮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被我气哭。

  可是我没有任何灵感,完全不知道从何下笔。憋了几天,我终于发现那些女诗人是多么了不起。她们有那么细腻的情感,那么需要倾诉。怪不得小时候母亲整天要我背她们的诗,无论干完农活多累,她都坚持检查我的背诵情况。和她们比起来,我是笨拙、粗鄙的。我似乎没有什么想要倾诉,也不知道该如何诉说。确切地说,每当我身处“湖眼”时,我的心里就被某种东西给塞满了,这东西取代了我其他的感情,像一坨黏胶死死地封住了我的声线。所以我完全说不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梦见了母亲。梦中的她骑在一匹白色闪金光的宝马上,从远处奔腾而来,在我们的麦田里飞驰。我伸出手想要接触她,她也试图勒马停下,可是那马跑得太快了,快得就像一阵金色的旋风,它在麦田里兜了一圈就带着母亲消失了。我从梦中哭醒,哭得撕心裂肺。那一刻我明白了塞在我心里的黏胶是什么,是愧疚。

  我对我的妈妈怀有深深的愧疚。当我领悟到这点时,我整个人都陷入了黑洞当中,被大批大批的悲伤分解。我怎么都想不通,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态。明明是妈妈不要我和爸爸了,怎么愧疚的反而会是我?我越想越心碎,越心碎越想,几天下来变得跟个鬼一样。爸爸为此推掉工作,在家里一心一意地照顾我。不过他不明白我究竟因何难过,我拒绝向他坦露理由,我似乎陶醉在这巨大的阴影当中,因为我从来没有和母亲的心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

  刘梦梦大概觉得我是因为她才会变得抑郁,所以她识趣地离开屋子,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在外面转悠。今年是个格外炎热的夏天,热得知了都懒得叫,蜻蜓也不想飞。我瞥见她破天荒地和别人家媳妇聊天,就为了蹭人家占好的阴凉地。有一天她回来后大概是有些中暑,呕吐不止,自己偷偷在沙发上抹眼泪。抹着抹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原来是刚出去买的猪肉忘了放进冰箱,大热的天儿都快臭了。于是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熟悉的剁肉声,她说好久没给我包馄饨了,爸爸说你都热成这样了,还包啥馄饨,再说,你可以买现成的肉馅儿啊。她说外面绞的肉没有自己剁的好吃。

  晚饭吃完馄饨,我的心情好了许多。事实上我的“抑郁症”没那么严重,这里面多多少少加上了我自导自演的成分,我爱读悲剧小说,所以也爱在自己身上演绎。我正值青春的肉体有着强大的自愈能力,再怎么伤心也不至于发展成绝望。爸爸回来陪我,只要他那一身汗味儿飘在家里,我就觉得天塌下来也不用我去顶,这种放松可以说是一针强效的镇静剂,一下子就使我那颗阴云环绕的心被阳光给拨开了。刘梦梦那晚中暑不退,又不敢吃药,只能敷着冷毛巾躺在床上哼唧,父亲很是着急,我也是。

  本来我对刘梦梦就要化敌为友了,因为这么久的接触,我发现她是个蛮实在的女人,也确实无比爱我爸爸。我预感在爸爸老了以后,她依然能够陪伴左右,不离不弃。爸爸能遇见她,拥有第二春,我其实是为他高兴的。那些关于“背叛”的想法很幼稚,不应该出现在成年人身上。鉴于我刚成年不久,我还是允许自己处在这种心思的夹缝中,所以我的表现不成熟,内心的真实想法也不会给别人看到。

  然而刘梦梦恰巧在这个关键时刻做了一件令我十分厌恶的事情。要知道,她做一百件好事都可能因为这一件事而前功尽弃。

  她不但发现了我的“湖眼”,还在里面乘凉!爸爸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一个露营帐篷,帮她搭在了“湖眼”里,两个人钻到里面偷偷约会!

  “这地方可真美啊!”刘梦梦开心地说,像是来到了梦中。

  如此公然地挑衅我的底限,我会沉默吗?这“湖眼”是我和我的爸爸妈妈才有资格来的地方,除了我们三个,谁也不行!我愤怒地站在帐篷外,像一只狮子。有人侵犯了我的领地,我几分钟就可以咬死他。刘梦梦被我的表情吓得不轻,父亲想要指责我,被她给拦了下来。

  刘梦梦不去“湖眼”只维持了几天。不到一个星期,她自己偷偷跑过去的时候再次被我抓了包。

  “美娇(我的名字),你就让我在这待会儿吧,一会儿我就走。这儿又凉快,景色又好,我也想体会体会。”

  “不行,我要在这写诗。”我冷冷地说。

  “行,我上那边去,你就在这边,怎么样?我绝对不打扰你。”说着,她挪了挪屁股,把一大片范围让给了我。

  “不要!”我坚持,气氛十分尴尬。

  她笑了,不是强颜欢笑,而是真的在笑,很有乐趣的那种。她说:“你这脾气真和你爸一样倔。”

  我不是十分明显地白了她一眼。

  “呐,给你看看,别和你爸说。”她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

  虽然我是个“高冷”的人,可对神秘事件还是抱有难以控制的好奇心。我打开本子,只见里面已经写满了三分之二。

  刘梦梦的字迹竟然如此隽秀!而且……她写了好多首诗。我默读了其中一首,写得非常有灵气,也非常优美。读完这一首,用现在流行的网络用语说,我已被她“圈粉”。我看得入迷,不想停下来,她的诗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深深地震撼着我,宁静而富于生命力,如同一颗春天的琥珀,孤独中散发着与自然的默契。我甚至闻到了一股从小本子里飘出的香气,像垄沟里的水渠一样涓涓前行,微笑着与所有被滋润的麦子擦肩而过。

  “怎么样?”她热切地期待我的评价。

  “还行。”我把本子还给她,其实我想说的是“真好!”,可我选择不说。

  “哦,好吧,其实我也喜欢写写东西,这点咱俩一样。”她讨好似的看着我。

  “可能吧。”我说。我的内心语言是:“这点咱俩不一样,你写得比我强多啦!不仅比我强,也比有些女诗人强。”

  “唉,好吧,我走啦,你在这儿。”说着,她把她的防晒衫披到我肩上。

  我以为这一次,刘梦梦再也不会到“湖眼”里来和我抢地盘,可是第二天晚上她依旧出现在了“湖眼”。这回她再一次深深地刺激了我——她竟然把母亲的画架找了出来,架在那里,打着充电台灯,有模有样地临摹着风景。

  我怒火中烧,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厚颜无耻?她竟然使用我母亲、她丈夫前妻留下的东西,还用得那么自然而然!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这画架?”我大声质问她。

  她止住手中沙沙作响的铅笔,说:“我知道这画架对你来说很重要,可它放在那儿都快被虫蛀了,与其浪费资源,不如让资源得到充分利用嘛!”

  她说得很有道理,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你也不怕蚊子叮?这么多蚊子围着你。”台灯下飞舞着一大群蚊子,刘梦梦视而不见。

  “没事儿,在屋里蚊子也多。”

  她这个样子实在如同一桶汽油,劈头盖脸地浇在了我这棵火苗上。

  刘梦梦那么像我母亲,像我母亲一直渴望变成的样子。诗意、美丽。可是我的母亲因为要帮父亲种地,她的手粗糙得就像老妇。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斑斑痕痕,嘴唇始终起皮。现在她应该过着属于她的幸福生活,就和刘梦梦此刻一样,可以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艺术的氛围中,只不过她的世界我再也无法走进,而我却走进了刘梦梦的!这简直如同刘梦梦把她的乳头强行塞进我嘴里,非要给我哺乳一样。

  对刘梦梦的愤怒就像一大群蚂蚁在心里爬,痒得我咬牙切齿。她这样的行为,就好像一位安静的女神无视粗鄙的村姑一样。她专注于画板,对我爱答不理,完全没有想到我的蚁群正在向她扑去。这回我选择离开,退步。就让她在这儿沉醉吧,因为我有一个很好的计划。

  今夜我要变成一匹狼。

  我回家从仓房里准备了铁锹和大草席,决定把“湖眼”装修一下。我要挖一个大坑,很深很深的那种,在上面铺上草席。就对刘梦梦说这是我特意为她铺的,怕泥里的湿气伤害到她。刘梦梦一定会开心、感动地走上去,然后掉进大坑里。从此以后她就再也不会越雷池半步了。

  她回来了,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她看起来很累也很开心。我把工具藏好,准备等她和爸爸睡下以后开始我的“工程”。我站在卧室门口,一边看着表一边盯着她和爸爸的举动。

  “让我看看吧。”爸爸对她画的画很感兴趣,可刘梦梦把画纸卷了起来,并不想给他看。

  “画得很丑,别看啦!”她笑嘻嘻地说道。我在心里厌烦地“哼”了一声。

  “再丑也是我老婆画的,怎么着都好看。”

  他们两个打情骂俏似的争论了半天,最终刘梦梦把画纸展开了。

  可父亲看到画的那一瞬间,脸色一下子凝重了起来。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个我前所未见的情绪,就像电脑中正在播放的电影突然被按了暂停,画面固定在主角复杂的表情上,可以供人近距离琢磨很久。是的,他维持这个凝重的表情足足有三分钟。其间单眨了几次右眼(父亲紧张时的惯用动作),拉动右面的嘴角也跟着抽了几下。

  然后他合上画纸,去了洗手间,“咔嚓——”一声锁上了门。平时他解手时从来不会上锁,上一次锁门是在母亲离开的那一天。

  父女连心,父亲的情绪散播在空气中,刹那间就可以感染我。刘梦梦也没有预料到爸爸会如此悲伤,她杵在那里,茫然地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晚我没有去“捕猎”,没能变成狼。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刘梦梦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像听笑话一样乐得不行。她说:“也许你真该给我挖个大坑,这样你弟弟还能早出来几天。”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样似乎能甩掉一些罪恶感。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已经到了马上收割的日子。我和刘梦梦贪婪地躺在“湖眼”里,因为“湖”就要干了,得抓紧时间享受。

  “你到底画的啥呀?”我问她。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她说。

  “不看。”

  “为啥?”

  “不想看。”

  “那你还问我。”

  “问问又不犯法。”

  夕阳把天空映照得粉红,我看得入迷。突然,一匹白色闪金光的宝马从一朵云快速地跳跃到了另一朵云上。我一屁股坐起来,指着天空大喊:“马——马——马——妈——”

  刘梦梦似乎听到了什么令她兴奋的字眼,她也想一屁股坐起来,奈何肚子太大,只能用脚趾轻轻地推推我:“你刚才喊我啥?”

  我回过头来送给了她一双因惊讶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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